“快十个月了。”
“十个月就会叫爸,聪明啊!你小子有福气!”
林建国听着同事的夸赞,心里那点得意和欢喜,更是咕嘟咕嘟地冒泡。一整天开车,都觉得浑身是劲,看什么都顺眼。
家里,王秀英也开始了她的“教学”。趁着喂奶、换尿布、抱着她在屋里走动的工夫,她就不停地对着晚晚说:“晚晚,我是妈妈。妈——妈——,叫妈妈。”
晚晚吃饱喝足,心情好的时候,就看着妈妈的嘴,小嘴巴也跟着张合,发出“啊啊”、“呜呜”的声音,有时候音节有点像“妈”,但总是不够清晰明确。王秀英也不急,她知道孩子学说话有早晚,只是心里那份期待,像羽毛轻轻挠着,痒痒的。
这天下午,晚晚有点闹觉,哼哼唧唧的。王秀英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晚晚趴在她肩上,小脸贴着她的脖子,还是不高兴地扭动。
王秀英一边晃,一边柔声说:“晚晚乖,不闹了,妈妈在呢。妈——妈——”
晚晚的哼哼声停了一下,似乎在听。
王秀英继续:“妈妈抱,妈妈疼晚晚。叫妈妈,妈——妈——”
怀里的小人儿安静了片刻,忽然,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王秀英近在咫尺的脸,小嘴一撇,带着点委屈和依赖,清晰地叫了出来:
“妈!”
王秀英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女儿。晚晚叫完这一声,好像用完了力气,又把小脑袋靠回她肩上,蹭了蹭,小声地抽噎了一下。
就这一声,王秀英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心尖被最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酸酸软软,又暖又胀的感觉。她抱紧了女儿,把脸埋在她带着奶香的小身子上,声音哽咽:“哎,妈妈在,妈妈在这儿呢,晚晚乖……”
晚晚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激动,不再闹了,乖乖地趴着,小手抓住了王秀英的一缕头发。
等到林建国晚上回来,王秀英一边摆饭,一边用看似随意的口气说:“晚晚今天也会叫‘妈’了。”
林建国正弯腰逗弄炕上爬来爬去的女儿,闻言直起身,看看妻子微红的眼角,又看看懵懂的女儿,笑了:“好啊,都会叫了。晚晚,再叫个‘爸爸’听听?”
晚晚爬到一个角落,抓起三哥丢在那里的一个木头小车,塞进嘴里啃,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林建国也不在意,搓着手坐下吃饭,觉得桌上的咸菜丝都格外有味。
最高兴的,除了爹妈,就是三个哥哥了。尤其是林向西和林向北,简直把教妹妹说话当成了头等大事。每天一有空,就围在晚晚旁边,你一句我一句。
“晚晚,我是二哥!二——哥——”林向西指着自己的鼻子。
“得得……”晚晚流着口水,发出奇怪的音。
“不是得得,是二哥!”林向西纠正,做出严肃的表情。
晚晚看着他,咯咯笑,伸手去抓他的脸。
林向北挤开二哥:“妹妹,看我,我是三哥!三——哥——”
“哒哒……”晚晚又换了个发音。
“是三哥!”林向北不厌其烦。
晚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脑袋转来转去,最后大概觉得哥哥们的样子很好玩,拍着小手,发出一串毫无意义但欢乐无比的“啊叭叭哒哒”的声音,把两个哥哥弄得没脾气,也跟着笑起来。
林向东回来得少,但每次回来,也必定要抱着妹妹教一阵。“晚晚,叫大哥。大——哥——”他声音温和,很有长兄的样子。
晚晚对大哥似乎有点特别的敬畏,或者说是喜欢大哥身上那种沉稳的感觉。她盯着大哥看,小嘴抿着,很努力的样子,最后往往还是含糊的“大大”或者“嘎嘎”。
林向东也不强求,笑着用下巴上刚冒出的、短短的胡茬去蹭妹妹的脸,蹭得晚晚一边躲一边笑。
日子就在这琐碎而温馨的“教学”中过去。晚晚会说的词渐渐多了起来。渴了饿了,会指着水碗或妈妈,说“喝”或者“饭”。看见猫,会说“喵”。看见灯,会说“亮”。虽然发音常常不准,但家里人连猜带蒙,总能明白她的意思。
当然,叫得最清楚、最顺口的,还是“爸”和“妈”。尤其是“爸”,每当林建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在院子里拍打身上的尘土时,只要晚晚在屋里听见动静,就会扭着小身子往门口方向挣,嘴里清晰地喊:“爸!爸!”
这时候,林建国脸上所有的疲乏都会一扫而空,他会大步走进屋,一把举起女儿,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在屋里转上一小圈,逗得晚晚“咯咯”大笑。王秀英就会在旁边笑骂:“快放下来,刚进屋一身凉气,别冰着孩子!”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男人脖子上骑着欢笑的小女儿,妻子含笑看着,三个半大小子或写作业,或鼓捣自己的小玩意,屋子里充满了最寻常、却最珍贵的人间烟火气。那些关于收成、关于工分、关于匮乏的忧愁,似乎都被这稚嫩的呼唤和温暖的笑声,暂时驱散到了角落。
窗外的北风开始呼啸,冬天真的来了。但林家的小屋里,却因为这个小生命一天天长大的点滴变化,而始终涌动着融融的暖意。林晚晚,这个在期盼中出生、在爱意中成长的娃娃,正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又坚定地,加深着她与这个家、与每一个家人之间,那份血脉相连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