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过了满月,一天一个样。
小脸越长越开,褪去了刚出生时那点红皱,变得白净起来。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水洗过的黑葡萄,看人的时候,湿漉漉的,透着股灵气。她爱笑,不是那种咯咯大笑,而是嘴角弯弯的,无声地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她那三个哥哥。
大哥林向东在县农机厂当学徒,离家三十多里地,平时住在厂里集体宿舍,一个月才能回来一两天。可自打有了妹妹,他回得勤了。厂里休息日少,他就跟师傅商量,把活往前赶,有时候半个月就能挤出一晚回家看看。
这次回来,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他骑着厂里淘汰下来的旧自行车,叮铃咣啷地进了村,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一进院子,也顾不上擦汗,眼睛就先往屋里瞅。
“娘!我回来了!晚晚呢?”
王秀英正坐在炕上给晚晚缝一件小肚兜,闻言抬起头,笑道:“在里屋睡着呢。瞧你这一头汗,快擦擦。还没吃饭吧?锅里给你留着饭。”
“不急,我先看看妹妹。”林向东把帆布包往堂屋桌上一放,轻手轻脚地撩开里屋门帘。
炕上,晚晚正睡着。小小的身子裹在薄被里,只露出个圆圆的脑袋。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睑上。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林向东蹲在炕沿边,就这么看着,看得入了神。他在厂里,跟着师傅学修拖拉机,整天跟铁疙瘩、油污打交道,手上磨出了茧子,身上总有一股洗不掉的机油味。可一回到家,看到这个软软小小的妹妹,心里头那点枯燥和疲惫,一下子就没了,只觉得又软又静。
他伸出手指,想碰碰妹妹的脸蛋,又怕手上粗糙,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极轻地,用指背碰了碰她握着的小拳头。那拳头小得可怜,却热乎乎的。
晚晚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小拳头动了动,抓住了哥哥的手指。
林向东心里一颤,一动不敢动,只觉得那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窝里。他咧嘴笑了,傻乎乎的。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抽出手指,退了出来。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还有两个黄澄澄的果子。
“娘,这是厂里食堂今天做的白糖糕,一人就发一块,我没舍得吃,给晚晚带回来了。等她大了,能吃点别的了,蒸软了给她尝个味。”他把白糖糕小心地放在柜子上,“这两个是梨,门口副食店买的,有点蔫了,便宜。您和爹吃,润润嗓子。”
王秀英看着大儿子,心里又是酸又是暖。孩子才十八,在厂里当学徒,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总惦记着家里,惦记着妹妹。“你自己也得吃,正长身体呢。在厂里别太省。”
“我知道,娘。”林向东憨厚地笑笑,拿起水瓢舀了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才觉得饿了。他走到灶边,揭开锅盖,里面是给他留的午饭:一个掺了玉米面的窝头,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他蹲在灶膛边,大口吃起来。
正吃着,老二林向西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他十六了,不上学以后就在家挣工分,晒得黑黝黝的,但很结实。一进门看见大哥,眼睛一亮:“哥,你回来了!”
“嗯,刚到家。地里活完了?”
“完了,今天锄南坡那片豆子。”林向西放下锄头,洗了把手,也凑到里屋门口看了眼妹妹,然后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几颗红艳艳的、指甲盖大小的野草莓。
“嘿,我今天锄地的时候,在地头堰边发现的,就几颗,熟透了,甜着呢。给晚晚留着。”他献宝似的给大哥看。
林向东看了看那几颗娇嫩的草莓:“晚晚还小,吃不了这个。”
“我知道,”林向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留着,看看也高兴。等妹妹大了,我再去找。”
这时,老三林向北也放学回来了。他背着个旧书包,一进门就喊:“娘,我回来了!二哥,大哥是不是回来了?我看见门口自行车了!”看到林向东,他欢呼一声,随即压低声音,“妹妹醒着没?”
“没呢,还睡着。”王秀英说。
林向北有点失望,但马上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东西,是半个巴掌大的、光滑圆润的鹅卵石,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个笑脸。“我今天在河边捡的,洗干净了。看,像不像妹妹笑的样子?给妹妹玩。”
王秀英看着围在身边的三个儿子,一个个都惦记着炕上那个还啥也不懂的小不点,心里头那点因为日子清苦而生的愁绪,散了不少。穷是穷点,可孩子们贴心,一家人劲往一处使,日子总能过下去。
傍晚,林建国开着拖拉机回来了,车斗里还帮着老队长家捎了半车柴火。一家人总算凑齐吃了晚饭。饭桌上,话题总绕不开晚晚。
“晚晚今天好像能抬头了,我扶着她,那小脖子,能挺一会儿呢。”王秀英笑着说。
“是吗?我明天再好好看看。”林向东忙说。
“晚晚好像认识我了,我今天抱她,她一直盯着我看。”林向西有些得意。
“妹妹最喜欢我,我逗她,她笑得最欢。”林向北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