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从背后射入,穿透胸腔,在胸前炸开碗口大空洞,心臟碎裂。魔人向前扑倒,滑过沾满鱼鳞和血污的地面,停在排水沟旁,不动了。
肉铺里,伙计还瘫坐在地,肩上插著魔人的断爪,血顺著胳膊流淌。他呆呆看著门口那个浑身湿透、赤著上身的男人。男人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恩人————谢谢您————您叫什么名字?”
宋世明的脚步停顿了一刻,沉默半秒。
“宋世明,你们收拾收拾吧,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
菜市重归寂静,只有沟渠里的血水还在流淌,和逐渐响起的压抑哭声。
还有伙计发自內心的庆幸与不甘。
要是我也能够像他一样强大就好了————
宋世明继续向北。
他走过三条街,清理了两只游荡的未入品魔人一都是一拳碎颅。又在一处宅院救下被炼皮魔人逼到墙角的老吏,捏断了那魔人的脖子,像折断一根枯枝。
当他靠近北城墙时,天色已黑。城內各处仍有零星的尖叫和打斗声,但比起傍晚时已稀疏许多。他站在垛口,俯视榕城。万家灯火稀疏,多处冒著黑烟一那是战斗和焚烧尸体的痕跡。
风吹过,带来焦糊味和隱约的血腥气。
宋世明站在城墙上的阴影里,血浆粘液从他肩胛滑落,像某种怪诞的纹身。掌心还残留著魔人颅骨碎裂时的触感那种坚硬的、然后突然塌陷的脆响。
但真正在他身体里迴响的,是米铺老板娘空洞的眼睛,是老吏墙角蜷缩时抖动的肩胛骨,是菜市沟渠里混著鱼鳞的血水。
每一次捏碎魔人的颈骨,他都能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深处堆积。那不是气血,不是力量,是更原始、更黑暗的东西。
像熔炉底部沉积的铁渣,滚烫而坚硬。当他看见那个被撕掉半边脸的孩子还死死攥著破烂的玩具时,那堆积物突然窜起火焰。
柳生南。
这个名字在他齿间碾磨,每一个音节都带著骨骼摩擦的力道。他想像那只摇著摺扇的手,如何翻动书页,如何將活人变成这些撕咬同类的怪物。
怒火不再是情绪,它变成一种物理存在一像是即將喷发岩浆,焚烧万物的火山。。
但更深处,有种更恐怖的东西被勾醒了。
那是他捏碎第一只魔人颅骨时察觉的—某种近乎愉悦的战慄,从指骨传导到脊椎。
当自己的双手碾碎血肉之躯,当不可摧毁的肉体轻易撕碎那些扭曲的造物时,一种黑暗的韵律在他血脉深处搏动。那不是仇恨,不是正义,是纯粹的、对“摧毁”本身的饥渴。
“宋世明,你天生就是一个魔鬼。你追求平安幸福的心底,藏著的是你最暴虐,最恐怖的欲望,摧毁生命对你来说就像是穿衣喝水般简单。醒醒吧,你比魔人更恐怖,比柳生南更邪恶。
看到那些魔人的尸首了吗?在被柳生南变为魔人之前,他们也曾是和蔼可亲的老人,也曾是踏实可靠的丈夫,也曾是温柔贤惠的妻子。可在你的手上,他们只能变成一坨烂肉。”
或许是幻听,或许不是,充满邪念的声音带著蛊惑的意味在耳边响起。
可惜他不为所动。
“那又怎样?他们的苦难並非由我带来,他们的痛苦由我终结。我於他们的意义並非破坏与杀死,而是公正的审判。
死在我的手上,是天罚,是审判,是它们的归宿。至於你,一缕魔念罢了。”
宋世明低头看著自己古铜色的手。这双手能捏碎精铁,能撕开魔躯,能保护,也能一一彻底粉碎。
而此刻,保护与粉碎的欲望正融成同一种衝动:找到柳生南,用最原始的方式,將他和他的造物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不是杀死。
是抹除。
像风浪吹去沙滩上的字跡,不留一丝痕跡。
宋世明深吸一口气,夜风里混杂著焦味、血腥和绝望。
那口气沉入肺腑,点燃了所有堆积的鬱闷。当他再次迈步时,每一步都像要將青砖踏进地心深处。
榕城的夜还长。
但他的耐心,已经烧完了。
北面將清,柳生南。
你的死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