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开了,排骨在锅中煮出沫子,单雅彤按下换气扇,空气立刻被规律的抽风噪音填满,她不得不扬起声音:“先好好发展自己,什么都别想——”
这句话皮朵听进去了,她自幼颠沛流离,比一般人更渴望安全感和归属感,哪怕她已经和程子昂在一起了,心里仍有一块自留地,任何人都进不来,孤独却自由。
中午母女俩简单吃了点,皮朵是从闲聊中才知道妈妈和程叔叔没有领结婚证,这简直颠覆了她原有的认知,她一直以为他们结婚了。
“结婚有什么好?”单雅彤给皮朵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我和你爸,以前也是自由恋爱结的婚,最后怎么样?”她吃了一口米饭,半晌才咽下去:“老程也是,工厂产权和归属牵扯到子女,要去做公证很麻烦,算了,没想到一晃就过了这么多年。”
这些事以前妈妈从没和她说过,皮朵试探着问:“是多子女才会牵扯到产权吗。”
“他两个孩子,小的我没见过,”单雅彤白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话那么多?”
皮朵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妈妈一直都知道弟弟的存在,她还自作聪明地保密,怕家里吵架,她讪笑:“我就是关心你们嘛。”
单雅彤终于笑了,“反正现在也相互习惯了,你和子昂不也是吗,以前俩人老是不说话。”
说到程子昂,皮朵顿时有些心虚,专心扒饭,含含糊糊地应声:“嗯。”
这时放在烧水壶旁边的手机震了震,皮朵看了一眼,是条短信,屏幕弹窗显示不全,只看到一串陌生号码发来:雅彤,对不住,我实在不该打扰你们,是因为朵朵……
后面那些话她就没看全了。
“谁?”单雅彤放下筷子。
皮朵把手机递过去:“好像是姑姑……”
单雅彤点开短信,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变成一种无奈:“你待会儿跟她回个电话,用我的手机打,别把你的号码告诉她。”
皮朵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程子昂回来了,从县城带了许多特产,干笋、香菇、木耳那些,他统统提到厨房,还跟单雅彤聊了一会儿天,语气似聊家常。
在这个家,皮朵永远没办法把程子昂只当‘程子昂’来看,在他路过廊道时,她轻咳了一声,程子昂停下脚步,用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
这时候单雅彤去洗漱了,皮朵打开房门,示意程子昂进来。
皮朵说了妈妈和程叔叔没领证的事,问程子昂知不知道。
程子昂靠坐在皮朵书桌旁,脸庞带着短途奔波的疲惫,羽绒服肩膀处还沾了点灰,表情也是一愣,缓了缓才说:“不知道。”
皮朵忧心妈妈的处境,自责地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流氓兔抱枕。
程子昂沉默片刻,从皮朵脸上看到忧郁的神情,拍了拍她的肩:“别多想,改天我问问我爸,”他顿了顿,接着说:“他们俩肯定已经商量过了,我爸不会亏待单阿姨,她的付出,我们都看到了。”
皮朵望着他,眼神有点迷茫,想靠近他又有点不敢,最终只是抱紧抱枕,埋头蹭在兔子耳朵上,闻到家里熟悉的洗涤剂清香,一时眷恋到无法自拔。
尽管她不想承认,这个地方也被她慢慢当成家了。
程子昂回头,在听廊道的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才朝皮朵走过去。
皮朵却在他即将靠近时,单手抵住他手臂,摸到他冷硬的衣袖,抗拒他靠近,像少女时期千百次推开他一样。
程子昂站在她面前,良久才抬手抚摸皮朵的头发,声线克制:“别推开我。”
这一次,皮朵没有躲,只是闷头不说话。
程子昂慢慢靠近她,环住她的背脊,他们中间隔着一只巨大的流氓兔,皮朵在轻声抽泣,却不肯松开手抱住他,只是一味在他袖子上擦眼泪。
程子昂从口袋拿出纸巾,抽了一张擦拭皮朵的眼角。
皮朵的眼睛很漂亮,杏仁眼,双眼皮很明显,不笑的时候,双眸灵动,像蛰伏在丛林深处的锈斑豹猫——世界上体积最小的猫,长年栖息于印度半岛南部,一片叶子就能将其遮住。
可那双眼落泪的时候,程子昂觉得自己也在心碎,‘没事的’、‘一切有我在’,这样安慰的话可能对别人管用,对皮朵却全数失效。她抬起脸,双眸汹涌如碎泉,在无数次坚强中终于袒露脆弱,眼皮上方的淡青色血管因哭泣更加清晰,嘴唇翕动,因沾着泪水而红润,像炎炎夏日刚熟的草莓。
他逼迫自己不要那么想吻她,只是低声说:“哥在。”
豆大的泪珠落在他衣襟上,皮朵终于抱紧了他,闷声喊:“哥哥……”
“嗯。”
“哥哥——”她一抽一抽的,“我不想失去你们。”
“你不会失去我们。”程子昂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你哥哥。”
无论有多少片叶子试图遮住你,无论丛林如何变幻,我永远是你栖息地的一部分,永远不会让你无处可躲,无枝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