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姨新酿好了一坛刀子酒,开封时酒香四溢,清冽的香味勾得萧瑶神魂颠倒。
按照以往今晚裴风不会回来吃饭,萧瑶准备在院子里小酌几杯。
小桌上摆满了佳肴,最中间放置一小火炉,火炉的篦子上正滋滋响地烤着新鲜羊肉。鲜红羊肉因为烘烤逐渐萎缩的同时颜色由红变白,最终在火舌的舔舐下变成了焦褐色。肉中的脂肪和汁水被高温逼出,包裹在烤肉表层,使得烤肉更加鲜亮诱人,浑浊的油汁颤颤悠悠地落入火炉中激起烈焰,加速了烤肉的成熟。
琉璃将羊肉翻面烘烤,撒上一把香料,顿时辛香四溢,巧妙地遮住了羊肉的膻味,衬托得肉香更加醇厚。
太香了,周围伺候的人忍不住吞咽口水,时不时地瞟向烤肉。
炉子下面,酒水在火焰的照映下浮现一抹摇摆的金色,萧瑶举起酒杯正欲饮下,余光瞥到一抹暗影。
她抿掉嘴唇上沾染的酒水,放下酒杯,见裴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裴风今日没去复来酒肆,原打算去的,可离开府衙时突然想到了萧瑶,那一刻他心中的痛苦居然消解了几分。他怔愣了一会儿,反应后感到开心又讶异,于是鬼使神差地回来了。
走到碧水轩门口时,他便闻到了香味。越往里走,发觉浓烈的肉香中飘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那香味撬动了他的记忆,他晃了晃神,不知不觉走到了萧瑶对面。
夜色下,裴风神色晦暗不明,垂眸看着那金色酒水,哑声问:“刀子酒?”
萧瑶诧异,脱口而出:“你喝过?”说完便后悔了,裴风曾驻守边疆,他应是喝过的。初见时他一身落寞,想来这个日子对他有非凡意义。就事论事,今晚就与他暂时搁下恩怨。
又备下椅子餐具,裴风落座,琉璃为他斟满酒水。
晚风徐徐,滋滋作响的烤肉声衬得院子内尤为安静。
裴风捏着酒杯,瞳孔中倒映着晃动摇曳的焰火、与多年前的那场大火相互重叠。
北征,他们本可以赢的。
那时,北夷新帝登基,皇帝母族与世家纷争不断,国内政权不稳。而大庸经过两代帝王的积累国富民强,北征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可最后却败在“人和”之上。
五年前,当今官家御驾亲征,裴清挂帅,太子监国。然而官家忌惮太子功高盖主,裴清与太子又有连襟关系,因此他控制裴清兵权又多次对裴清的谏言置之不理。
后来,裴清因为惹怒官家被派到石城守城,而官家因为急于求成作战不力接连失败狼狈逃往石城。北夷的铁骑也随之追至城下,打响了大庸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战争。
裴风受命护送官家和石城百姓出逃,而裴清则坚守石城坚守大庸最后的防御。
攻城战持续了半个多月后,城内大雪纷飞粮草断绝,饿死冻死的士兵不计其数。又过了半个月,守城士兵全部阵亡,北夷人冲进石城发现早已人去楼空一怒之下纵火烧了石城。
裴风喉头苦涩,视线凝聚在晃动的酒水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如刀割般划过喉咙,掩盖了苦涩的痛苦。这种近乎自虐的饮酒,是他企图用一种痛苦对抗另一种痛苦的做法。
可这只是饮鸩止渴的自欺欺人罢了。
大庸最好的儿郎抵不过三杯刀子酒,一杯下肚后,裴风的脸色便微微泛红。炉子里的火焰跳动摇曳,暖烘烘地照亮萧瑶,衬托的她分外恬静,仿佛在告诉你她是那讲故事的篝火旁边的最虔诚的听众。
裴风心脏猛地一跳,身体深处似乎传出咔哒的断裂声音,他说:“今天是他们的忌日。”
萧瑶抬头,惊讶的眼睛里有火光跳动。
要一个人把最痛苦的回忆讲出来,无异于把伤疤重新剖开。裴风因为喉咙的刺痛吞咽口水,声音变得嘶哑:“五年前的今天,我父亲、郭大哥、李哥还有小赵,我的弟兄们。。。。。。全部战死。”
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他带领援军赶到时只看到了往日繁荣的城市化作了浓烟滚滚的焦黑废墟。而那些兵将们的骨血早已与这座城市融为一体,一同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这些年来,他一直痛恨自己当初没有留下,曾经的那些美好记忆后来都化作无数刀子在每个十五的夜晚把他凌迟处死。
然而说出这些秘密后,他发觉并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裴风抓住酒壶自斟一杯,一饮而尽。
萧瑶僵住,对他的坦诚感到震惊。她逐渐意识到裴风说的是石城战役,对他的遭遇感到同情。无论她与裴风关系如何,裴风始终是守护大庸的英雄,她理应尊重。
“节哀。”
在裴风的视野中,透过袅袅烟雾,萧瑶恍若寺庙中神情悲悯的观音,当柔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竟然消融了一部分遗憾和痛苦。
可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能力?
裴风又喝一杯,脸颊滚烫,脑袋昏沉,意识有些涣散,眼前闪现着两个萧瑶。
刀子酒太烈了,萧瑶想,裴风只喝不吃身体会撑不住。还未等她劝他吃东西,却见裴风突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