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起身,踱步到棋枰前坐下,执黑先行。
棋局伊始,两人都下得很快,黑白子交错落下,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如同夜雨敲窗,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潘淑的棋艺算不得高超,与孙权对弈更是绝无胜算,但她下得认真,每一步都经过思索,虽无法构成真正的威胁,却也能偶尔制造一些小麻烦,让对局不至于一边倒的乏味。
孙权落子如飞,气势凌厉,常常在她尚未看清意图时,便已布下杀局。潘淑则步步为营,以守为主,偶尔的进攻也多是试探,一旦遇到强力阻击便迅速退回,保全实力。
下到中盘,潘淑盯着棋盘,黛眉微蹙,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沉吟了许久。
那模样,不像是在下棋,倒像是在面对什么天大的难题。
她抿着唇,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认真思索的神情,倒显出几分与她年纪相衬的稚气。
孙权也不催她,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日光映着她半边脸,将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头微微拧着,小巧的鼻尖上沁出一点细细的汗珠,显然是被这局棋难住了。
“陛下这一步太狠了。”她终于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抱怨,“妾身的白子都快没地方下了。”
孙权唇角微微弯起,却没有说话。
潘淑盯着棋盘看了许久,终于落下一子,那一步中规中矩,无功无过,却也无可指摘。
孙权随手应了一子,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对中腹的包围。
潘淑看着棋盘,眉头皱得更紧了。
“陛下这是要把妾身围起来打。”她又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委屈,“连口气都不给妾身留。”
“下棋就是打仗。”他道,“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留气。”
潘淑抬起头,看着他,一本正经道:“可妾身又不是陛下的敌人。”
潘淑眨了眨眼睛,又道:“妾身是来陪陛下解闷的,陛下要是把妾身杀得太惨,妾身下回就不敢来了。”
“这就不敢来了?”孙权挑眉。
“倒也不是不敢,就是怕陛下觉得妾身太笨,不乐意跟妾身下了。”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还亮晶晶地看着他。
孙权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棋枰上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得很轻,却恰好落在了潘淑那片被围困的白子旁边,留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
潘淑的眼睛倏地亮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惊喜,“陛下!”
“嗯?”
“陛下给妾身留气了!”
孙权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模样,淡淡道:“不是你说的么,你不是朕的敌人。”
潘淑的笑荡漾开来,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孙权的那一步棋,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唇角的笑意却一直没收起来。
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与茶香混在一处,氤氲在这午后的书房里,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两人又落了几子后,孙权方才给潘淑留下的气口,似乎又在随着局势的变化,被他从容不迫地堵上。
潘淑又陷入了思考。
这一次她想得更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白子,光滑的棋子在她指间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看看那里,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她微微歪着脑袋,鬓边滑下一缕碎发,“陛下。”她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狡黠。
“嗯?”
“妾身能不能悔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