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地龙烧得暖融,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安神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晋棠拥着厚厚的锦被,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书,却并未细看,目光虚虚地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上。
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唇色很淡,那双眼睛透着一丝玩味。
【蠢货!蠢货!蠢货!】
脑海里,系统尖锐的电子音如同一群失控的马蜂,疯狂地嗡嗡作响,毫无章法地重复着单调的咒骂。
【杨澈!杨澈马上就要成功了!你得意什么?你以为周天衍那个老东西真的能帮你?做梦!等天象结果出来,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是被上天厌弃的昏君!萧黎也护不住你!清吏司?通济监?统统都要完蛋!】
系统似乎已经气疯了,数据流紊乱不堪,连带着施加在晋棠灵魂上的惩罚都变得杂乱无章,时而是一阵细微的针扎似的刺痛,时而又是一股冰冷的寒意,试图扰乱他的心神,却更像是一只无能狂怒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自从周天衍预测吉日并将举行盛大仪式的消息传出,系统就一直是这副死德行。
它寄予厚望的“天命”武器,似乎非但没有击垮晋棠,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即将变成一场昭示皇帝“德政感天”的盛大表演,这让它如何能不崩溃?
晋棠微微蹙了下眉,倒不是因为系统的吵闹,他早已学会在意识里筑起一道屏障,将大部分噪音过滤在外,而是因为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他抬手,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胸前衣襟下那枚温润的海棠玉佩,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与安宁。
晋棠懒得搭理系统,跟一个只会重复低级诅咒的数据流计较,纯属浪费心神。
系统现在除了用这些不痛不痒的惩罚和精神骚扰来恶心他,确实也做不了什么了。
不能控制他的身体,不能强行发布任务,所谓的“剧情”也早已偏离了它预设的轨道。
它也只能这样了。
晋棠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目光转向窗外。
今日天气极好,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阳光金灿灿地洒满庭院,将雕梁画栋都镀上一层暖融的光泽。
是个适合看戏的好日子。
晋棠想象着此刻天坛那边的景象。
为了把这场戏演得足够逼真,足够有说服力,周天衍可是下了血本,铺了极大的场面。
祭坛高筑,旌旗猎猎,礼器森然,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玄甲卫盔明甲亮,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更有无数京城百姓被允许在远处观望,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翘首以盼,等着聆听那关乎国运的“天机”。
晋棠自己去不了。
不过一个病弱却心系天下的皇帝,无法亲临,派遣最信任的臣子代为祭天,聆听旨意,这本身就充满了悲情与庄重的色彩,更容易引发同情与共鸣。
代替晋棠前去的人,自然是萧黎。
晋棠能描摹出萧黎此刻的样子。
必定是一身庄重肃穆的衮冕,纹饰繁复,气势逼人,高踞主位,代表着他这个皇帝接受万民朝拜,也代表着皇权,冷眼俯瞰下方的一切魑魅魍魉。
那张惯常冷峻的脸,在如此场合下,想必更是威严如神祇,令人不敢直视。
除了萧黎,朝中够分量的大臣们自然也在。
孙阁老、李尚书……那些忠心的,心中或许怀着忐忑与期待,那些中立的,恐怕是好奇与观望居多,而那些心里有鬼的,此刻怕是五味杂陈,既盼着那“客星兴”的预言成真,好顺势发难,又隐隐恐惧着可能出现的变故。
当然,最少不了的人,是杨澈。
杨澈今日必定是盛装出席。
乾阳杨氏的长公子,光禄寺少卿,这样的场合,他岂会错过?
说不定还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务必让自己看起来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一副忧国忧民、忠心耿耿的纯臣模样。
他大概正站在某个不起眼却又能纵观全局的位置,心中暗自得意吧?
杨澈一定以为,周天衍不过是个被皇帝吓破了胆又贪生怕死的老糊涂,所谓吉日和大典,不过是晋棠病急乱投医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