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们用过早茶,听得外面贾母已经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拜年的小辈,忽然有人来报:“老爷、太太来了。”忙起身到外间相迎。
贾母笑着埋怨:“他们几个本来好好地在里头玩,你们一来,好端端地都拘束起来了。”
贾政笑道:“老太太何不将疼孙儿的心略分给儿子几分?”说罢领着王夫人恭恭敬敬地给贾母磕头,又受了孩子们的礼,方才坐下,又对贾母道,“老太太也别嫌我,我来可是有好消息要告诉老太太的。”
贾母忙问:“什么好消息?”
“史家的史鼎贤弟在西边立了军功,圣上龙颜大悦,封他为忠靖侯!老太太您说,这可是不是一个好消息?”
史家本就有史鼐袭了保龄侯的爵位,如今史鼎又因功封侯,一门双侯,何等显赫!娘家子侄争气,贾母自然乐得合不拢嘴,笑道:“怪道昨儿在宫中,老圣人和太妃娘娘还特意赏了菜过来,原来是这个缘故!”她毕竟见多识广,想得也深远,虽然自家儿孙们目前还没有太出挑的,但毕竟根基深厚,结了几门好姻亲,如今王子腾升了官,史鼎又封了侯,女婿也是天子门生、清贵人家,只要熬过这几年,等宝玉这一辈的孩子进了官场,有这些长辈亲戚的扶持,走得顺畅些,家族败落的下坡路也就能止住了。只是可惜考上进士的贾敬因陈年旧事没能做官,读书最有前途的贾珠也没了……她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面上却半点不显,反而堆起笑来:“正月里史家的席,你带着宝玉过去,给他表叔叔道喜。”
贾政应道:“是。”又道,“史家的席和韩家的席都在正月初六,怕是林外甥得自己去韩家赴宴了。”
“论亲疏远近,自然要往史家去的,倒不为他家多了一个侯爵的缘故,实在是他家从来都是初六请客的。”贾母道,“锦乡伯前几年外放,全家都不在京里,恐怕不知道这些,榛儿去和你先生赔个不是,就说舅舅们先答应了史家的。”
林榛点头应道:“是。”
贾政笑道:“老太太有所不知,韩兄外放时治水、除贪有功,也受封了侯爵,往后该称他一声锦乡侯了。”
贾母一愣,忙问:“真有此事?”
“儿子岂敢在这种事上玩笑?”贾政道,“皇上这回加封了三个侯爵,除了史鼎贤弟的忠靖侯、韩兄的锦乡侯外,还追封了去年在西北战死的朔方节度使汪平为武威侯,由他儿子汪定戎承袭。圣旨都下了,眼下京里的人家都派了人往韩家、史家道喜去呢。”
汪平不认识,追封不追封的贾母倒不关心。她真的关心的是,韩勤书晋升,他们这几个曾经交好的人家竟然一丁点风声也没听闻,这和史鼎获封忠靖侯可不一样!实际上,史鼎刚立功的时候,南安王就联络了京中说得上话的人家为他上表请封,皇上要给他进爵的风声也早传出来了,更别说昨日除夕,贾母进宫朝贺领宴,各家热络非常,虽不敢提前流露出什么来,但隐隐约约地已经看出“此事已成”了。可韩家与他们几家同样是世交,虽说承天宫事变后同各家少了些走动,但毕竟有前面几代的情分在,何至于封侯这样大的事,他们几家竟一丝信儿也不曾得到?莫非他们消息竟已滞塞至此,还是韩家铁了心要和他们切割?想到韩勤书如今入了内阁,又封了侯爵,贾母心中暗叫不好,把林榛叫到跟前问:“你天天往那府里去,你先生要封侯这样大的事,他也瞒着你?”
林榛回道:“这我可如何知晓?便是先生自己,也不敢揣度圣意啊!”他想了想,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禹王殿下亲自到他府上去呢!”
他这么一说,贾母也想起那事来,只是当时全家都被禹王亲自过问贾府下人为难林榛的事儿冲得晕头转向,竟没往那方面想过。不过韩勤书此番封侯,当真无需京城这几家出一丁点力,贾母想到此处,依旧不是滋味,叹道:“如今倒和韩家生分了。”
贾政想起韩勤书在文官清流中的名声地位,不觉叹了口气,亦觉得十分可惜,只恨贾珠不在了,若他还在世,恐怕也中了举,由他领着林榛去赴韩家的席再合适不过。
贾母对林榛道:“你初六那日见了他,记得同他道喜。”
林榛便问:“那去先生家拜年的礼单可要增添几项?”
贾母见他这样问,便知方才以为的他和他先生一起瞒着大家的念头是自己多心,指着他对贾政笑道:“到底还是小孩子,平日里再有主见,到了人情往来的大事情,还得有个长辈帮他拿主意。”
贾政亦笑道:“外甥不必烦恼,你是锦乡侯正儿八经拜过孔圣人才收的学生,情分与常人不同,还按原来的礼单送去便可。”
林榛点头称是。
宝玉懒得听这些应酬人情的事,只是碍于老爷在,不敢造次,直到贾母说:“你年也拜过了,晚上我这儿正经摆酒你再来罢,让这些小的们松快些。”催促贾政走了,才松了口气,又凑过去悄悄问黛玉:“昨儿我送妹妹的胭脂,妹妹是不喜欢吗?怎么不点呢?”
那盒胭脂鲜艳异常,甜香扑鼻,黛玉本来就是喜好红妆的性子,如何不喜欢?不过她昨儿特意问了,宝玉淘漉一回胭脂,要全屋上下十几个丫鬟陪着折腾许久,才做得一二盒,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丫鬟能用得上,姐妹们之中,迎春、惜春都没有,若她独独点了来,倒像显摆似的,她倒不是觉得自己客居,便不配用主人家小姐用不上的好东西,只是因自己的亲弟弟是庶出,在这府上难免受轻视,她怜乌及乌,也觉得故而并不应答,只是笑道:“还没来得当面谢你的礼物,正巧你说起来,多谢多谢。”
宝玉听她这么说,发觉若是再追问下去,自己便成了那等给了些许好处便追着要回报的小气人了,忙道:“妹妹不必谢我,若是那颜色妹妹不喜欢,或是不爱闻玫瑰味儿,你就告诉我,我给你做旁的。”
黛玉再三推辞:“实在不必劳烦你。”贾家三春每月的胭脂水粉是府里的买办们拿了她们的脂粉钱统一去采买的,时不时便要迟些日子,若是催急了,不知从何处弄些来,简直像铺子里放坏了的,实在上不得脸,姑娘们没办法,只能拿自己的月银托奶兄弟们出去重买好的。姑娘们尚且如此,别说丫鬟们了。宝玉心疼女孩儿们,又喜爱这些玩意儿,才亲自淘澄,的确用心,只是他屋里的丫头都有,却忘了自家姐妹,弄得黛玉这个表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干脆道,“我自己才配了蔷薇硝,胭脂水粉也是家里人在外头买的,我家里就这么几个人,他们买的不合我意了,我直接叫过来骂,因而他们并不敢糊弄我,如今我妆匣里十几盒呢,浓淡都有,等哪日我闲得无聊了,自己配配颜色,也好打发时间。你的东西虽好,到底不如我自己动手有趣。”
宝玉喜道:“果真如此!下回妹妹配颜色时叫我,我同你一起。”
林榛本在被贾母拉着学些初六见了先生要说的话,听到这边的动静,抬眼看了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目不错珠地盯着宝玉,直把他盯得心底发毛。
宝玉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问黛玉:“林表弟怎么这样看着我?”
黛玉笑着站远了两步:“我弟弟不许我离你近,他要吃醋的,宝哥哥还是离我远些,不然他气恼了,我还得哄他去。”
宝玉听了大惊,忙问缘故。
黛玉奇道:“还要什么缘故?大过年的,宝哥哥真要听他这个老学究跟你说那些一年大二年小、男女大防之类的大道理不成?”
宝玉自小被贾母养在脂粉堆里,一向不懂那些道理,便就是贾政、王夫人有时想提,也会被贾母的“他才多大”顶回去,如今被黛玉这么一说,不免烦躁起来,冷笑道:“我见林表弟不把那些仕途经济之类的混账话放在嘴上,还当他是个清醒人,想不到也是和那些人一样,张口闭口就是礼数、规矩,竟也是个俗人。”
不不不,林榛平日里可经常把考功名做官这种话挂在嘴边的,只不过不跟宝玉提罢了,就是黛玉自己,难道不知道自己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是靠父亲在官场打拼出来的么?富贵荣华虽然生来就有,但消亡起来说不准就是一朝一夕的事。如若宝玉用“不世俗”做标准来选知己,那她实在当之有愧——也就是如今这世道女子不能考学做官,否则林黛玉自己就去考个状元回来光耀林家门楣,省得天天看林榛愁眉不展的了。不过她也不大懂为何外祖母家从上到下都逮着宝玉劝他念书上进,他厌不厌烦的另说,难道没人看出他根本就不是这块料吗?因而如今听到宝玉冷嘲热讽,她脾气也上来了,立刻替弟弟说了回去:“这世上自然也只有你遗世独立了,我们谁不是俗人呢?”
宝玉听她这样说,又急又气,涨红了脸道:“如今我明白了,妹妹和林表弟才是一家的,自然姐弟情深,亲密无间,我们如何能比?自打妹妹来了,咱们一块儿在老太太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一向是巴巴地捧到妹妹跟前来,何曾有一事不顺妹妹的心?只是在妹妹眼里,我到底比不过林表弟罢了!”
众人早察觉出他们这里有了些小争执,连贾母也留神着,此刻听得宝玉说的话,登时哭笑不得:“你同她亲弟弟比什么?”倒也听出没什么大矛盾,便把他们叫到自己跟前来,劝道,“大好的日子,都不许生气。”
林榛却在一边“咯咯”笑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来,薛家已经有些日子不提宝钗待选的事儿了。倒是上回宝玉去探宝钗的病,下人之间传出些风言风语,说宝钗身上有块和尚给的金锁,要和有玉的人配。别人都在盘算着终身大事了,这哥哥还在“我和你最好,你不和我最好,我生气了,不和你好了”呢!他一边笑一边忍不住摇了摇头,对黛玉道:“宝哥哥天真烂漫,赤子心怀,姐姐让让他罢。”
黛玉悄悄翻了个白眼,道:“你可真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