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风雨闪电未延续到今日,月亮躺在云边寻觅着人间的动静。两双脚步声前后在楼道里回响,像代替主人有来言去语的对话。反复粉刷白漆的墙壁又被喷上小广告,翻新的窗户扶手也盖不住整幢楼的破旧。
十平米的小屋放不下再多一件家具,进入秋天仍拥挤憋闷,除了躺床上,自己的时间卢笙会在里面怎么度过呢?我的悲悯无处安放,就像我无法将每条鱼都归于河海。可是她拿下职称,重新学会开车,独自撑过病痛和流言然后依然活着,尽最大心力照顾孩子。
她已经很伟大了,她从一开始就在发光。即便对我有所保留跟欺骗。
同住的另个女孩还没回来,开了门厅灯,仍是小老虎窜出来迎接,远远望一会儿我们,再贴过来蹭蹭腿。我单手抱起变重的它跟卢笙回屋,包子正埋头做题。小朋友倒不娇气,手腕上绳子的勒痕还在,腿磕破的地方涂着药水,也没喊请假休息两天。
“这是家教习题还是学校作业?”卢笙没有表扬他不贪玩,就干巴巴地问,随手往书包里整理卷子。
“习题,刚才老师说……诶?甜甜阿姨来了!”他哈欠打到一半,抬头发现我,龇着大白牙笑,“你们和好啦?”
孩子的疑问始料未及,表情僵在脸上,没有人第一时间回答。我悄悄瞄卢笙,卢笙的视线则始终垂落于那些书本卷子间,只是手头动作缓慢下来,似在想措辞应付。
“小孩子瞎猜什么。”我俩沉默相同时间,忽然异口同声,同步到互相对看一眼再荒忙避开。
我接过话,“阿姨跟你说了,本来就没吵架,好朋友不是挂在嘴边或者必须每天混一起,你妈妈现在工作很辛苦,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阿姨也一样。”
“行了,写完没有,快点收拾东西。一道选择题从我们回来盯到现在,不动手算怎么有答案。”卢笙催促包子说的,但大概是嫌我刚才啰嗦。
孩子抓耳挠腮,抱怨题难,不是自己磨蹭。
外衣外裤不想坐脏卢笙的床,我便站在包子身后,“哪一道?阿姨看看会不会。”视线跟着小粗手指停下,腹诽如今初中数学就开始上难度了么,我不得不用草稿纸认真比划比划。
“看我干嘛,你好好学习阿姨的解题思路,专心一点儿。”卢笙再次督促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我感觉卢笙对孩子比过去严厉许多。
家长管教孩子我不好从中斡旋什么,只能借口手不方便,让包子帮忙扶着演算纸,跟上我的分析,告诉我每步的意图,和是否计算有误。
“所以,最后应该选什么?”写了半张纸后,我如释重负地问。
“A呗。”包子拉着小脸神似卢笙闹脾气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奇妙,“我听明白了。”
我揉揉他的小毛头,“怎么啦,算出来还不开心。”
“我没偷懒,可是没思路的时候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啊。谢谢甜甜阿姨,你讲得挺清楚的。”他合上册子,老大不乐意地一件件往笔袋里收文具。
我笑笑,鼓励他,“说得对,阿姨理解。不过妈妈不是凶你,是她不会解题帮不上忙干着急。下次你可以告诉妈妈,说不要责怪我,我正在思考,没有发呆。”
小少年叹气,讲话没轻没重,“你来当我妈吧。”
“诶小张同志,不许这么说!”我对他皱眉头,“妈妈对你的好谁都替代不了明白吗?妈妈只是希望你优秀一点,再优秀一点。以后有不会的可以随时问阿姨,不用一直耗着浪费时间,好不好?”
“可是我妈不让我联系你,她……”包子声音逐渐弱下去,我才发现卢笙甩来一记眼刀,“怕我打扰到你,而且……”公鸭嗓又扬上去,“而且你不是也不加我微信么,还说只有一次补习机会,不让我用我妈的手机总联系你。”
瞬间感觉身后侧多了一份注视的重量,这小子,叽里呱啦的多嘴。
我清清嗓子,“关于学习的事当然能找我,阿姨是怕你一想逃避上课外班就来求助。”
“我哪有那么不懂事,知道那是我妈赚的辛苦钱。”
“好了,以后妈妈不会操之过急,不随便批评你,你跟甜甜阿姨说……”
卢笙讲到一半被打断,“妈,你想说啥直接跟阿姨说呗,你俩到底和好没有,怎么奇奇怪怪的。”小男孩没心没肺地抱起小猫道再见,又挥着逗猫棒玩了一会儿。
我舔舔嘴唇,忍不住瞧她一眼,她也正看着我,眸光流转藏于平静之下,然后拎起书包催促我和孩子该走了。
我以为坐在后排能逃避系安全带,但卢笙作为新手司机按部就班,非常严谨。看到我单手操作困难,便下车绕过半周探进来帮忙。
这一刻她的脸近到模糊,牵动数不清的情绪。自己身体险些被情绪支配——伸出双手抱住她,在露着的脖颈和肩膀间狠狠咬一口。让她给这场不明不白的离开做解释,让她喊无数遍我的名字,让她哭天喊地说爱我,求我别离开。